君自何處來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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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年來,每次吃飯,餐桌前都只有我和姥姥,如今卻多了一個陌生人。畢嘉索問,你父母哪去了?
我說,到你們城裡去了。
我本想正好向他打聽城裡的事,他甚至見過我父母也不一定。然而一說到城市他就緊鎖雙眉,沉默不語了。而我的姥姥不斷夾菜給他吃。姥姥似乎很喜歡這個城市人。確實,這個城市人和之前來過村子但我們卻很快忘記的那些人很不同。他們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嗎?
那時畢嘉索已洗了澡,換上乾淨的衣服,但緊鎖的眉頭令他依然顯得神秘。
第二天早晨,我在床上被人搖醒,睜眼一看,是畢嘉索。
我說,你這人真怪,起得比公雞還早。
畢嘉索說,我們去看日出吧。那語氣簡直像個小孩子。他卻又突然意識到我剛才那句話有點不對勁,問我起得早跟公雞有甚麼關係。
看來城市裡大概沒有公雞報曉這回事,也許連公雞也沒有,於是我向他解釋,在我們村裡,公雞是最早起床的動物,每天都由它的報鳴聲喚醒夜夢中的村莊。他說,城市裡看到的雞多是餐桌上的死雞,不會報曉;而雞場裡那些活著的雞也從來不叫,只在被宰殺之時嗚呼一聲。這是他第一次談到他的城市,談的卻是雞。
我答應了陪他去看日出。由於在村裡看日出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,我實在不能理解畢嘉索為何顯得如此興奮。我決定帶他去一處村裡看日出最好的地方,他一路走得很急,腳步快得令人以為他學過輕功。他還不停問我到了沒有,我總是告訴他就快到了,不用急。他說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步速。
他問了不下十次,我終於告訴他到了。那是一塊草地,平時我把村裡的牛牽到這裡吃草。那塊草地長得很茂盛,多虧了我的牛,它拉的屎有豐富的營養,有滋陰補腎之效。唯一不太方便的是,在那塊草地上隨時可能踩到牛糞,它雖然對草地有益,但對人的腳卻毫無用處,正如某位大哲學家說過的:你拉的尿可能是別人的美酒,也可能是別人的毒藥。據說那位大哲後來就是中毒死的。牛在享受它的美食,而我坐在草地上,背靠著一棵小樹看著太陽慢慢落下。傍晚的陽光照在我和小樹上,形成的影子看上去好像一個怪物,我的頭上長了棵樹,而這個怪物還在慢慢變長。我對太陽的脾氣太了解了,它何時升起何時落下我都瞭如指掌。
在等著太陽正式升起的時間裡,他擺好了畫架,我才知道他是一個畫家。他一直走得很快,以致我沒有察覺到他還帶了一批工具來。這時我不再懷疑他是學過輕功的,我已經肯定。
太陽出來那一刻,畢嘉索驚呆了。他原打算看著旭日初昇,用畫筆把那一刻的太陽凝固在紙上,然而那一刻他卻似乎被人點了穴一般,握著畫筆的那隻手停在半空不動了。而我也為他驚呆了。不可否認,那一刻我有一股身為鄉下人的自豪感。我偷偷在笑他:這鄉巴佬,不僅沒看過公雞,連日出都沒看過。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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