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自何處來(三)
->
「我從別人的畫上看過的日出都不是這樣的。」看來情況不壞,畢嘉索仍能說話。
「日出為何要從畫上看?」
「城市裡,一切物體的移動都很快很模糊,模糊的人臉,模糊的白天黑夜,模糊的日出日落‥‥‥」他說到這裡,神情略顯沮喪,「當我們看到太陽時,它已經高掛空中。我曾經爬上高樓樓頂去看,但看到的遠方仍是密密麻麻的高樓。」
「你們的高樓有我們的山高嗎?」
「高得多。」
「那就奇怪了,站在我們的山上,太陽就已經離我們很近;站在你們那很高很高的樓上,不是應該離太陽更近嗎?」
那個早晨,他除了看到了一顆不同的太陽,還有一個收穫,那就是他踩到了牛糞。這不能怪他,因為我沒有提醒他,那塊草地在可愛的外表下暗藏危機。
畢嘉索在村裡一住便是兩個月,他對村莊漸漸熟悉,也掌握了我們的生活節奏。他說這個村莊的一切都顯得懶洋洋的並且優雅,和城市的風格很不同。村莊的太陽每天懶懶地升起,河水懶懶地向前流動,菜田裡的青菜慢慢的生長,炊煙像在輕輕扭動腰枝的曼妙的姑娘。他說,這簡直是上帝的傑作,是城市中最偉大的畫家也描繪不出來的。他說,他已記住村裡每一個人的臉。為了證明這一點,他在我面前一一描述村裡每個人的外貌特徵。他每描述完一個人就拉著我跑到那個人面前,驗證他的描述。我告訴他,我們認人都不特意記住外貌,只憑感覺。他說,在人來人往的城市,感覺是不可靠的。
其實,我最為欣慰的是,現在的他再也不會踩到牛糞了。在一個佈滿牛糞的草地,要避免踩雷,感覺是可靠的。
從他口中,我也漸漸了解他和他的城市。
如你所知,在來到村子之前,畢嘉索住在一座很大很大的城市裡。那座城市每天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,它像一個永遠吃不飽的野獸,將四周的土地一一吞掉變成自己的一部份。那麼一個龐然大物,靠著四通八達錯綜複雜的道路,竟變成了一個難以分割的整體,而那些道路上總是飛馳著一群群的鐵皮怪物,奔向城市的每一個地方。
那座城市雖然巨大無比,但從它的最東處到最西處,不用半個小時,和我們從村子漫步到村外那條小河所需的時間差不多。畢嘉索說,城市的道路曾經塞車塞得一塌糊塗,那曾是城市人最煩惱的問題,但是後來他們把這個問題解決了,他們把道路架到了空中。在那座高速的城市裡,人要見個面似乎很容易,匆匆吃頓飯寒暄幾句,然後又各奔東西。城市人依然覺得不夠快,於是利用新科技不斷讓自己變得更快。他們讓那個城市每一秒都有不同的面貌,就像流動的河一樣,你永遠不會踏進同一條河裡,而這便是城市的魅力所在。但是人們又反過來拼命跟隨城市的腳步,因為有太多稍縱即逝的東西需要及時抓住--這當然並不包括日出。說到太陽,值得驕傲的是,城市人已不再需要太陽,太陽只是掛在空中的一種裝飾品,頂多只是一盞巨大的照明燈。如果你有機會問他們太陽從哪裡升起。你會聽到至少四種答案,有時你甚至還會聽到類似這樣的答案:太陽就在空中,不會落下和升起。城市人並不愚蠢,只是太陽從哪裡升起這個問題對於他們而言已毫無意義。正如城市裡也不會有人關心別人從哪而來。
畢嘉索是一個畫家,用筆作畫的人。畫家在那個城市是日漸沒落的職業,因為畫家的生產力已跟不上時代的步伐。這可能是畢嘉索離開城市的原因,但他一直沒有說過他為甚麼離開了城市。他說在他的城裡,唯一長時間保持靜態不動的是作畫時的模特和棺材裡的死人。
那座城市的中心原本是一個湖,湖水通過一條貫穿東西的河流,流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。而那個城市的人喝的水都來自那個湖,於是湖似乎就是那個城市的心臟。後來城市逐漸擴大,原本的中心已不再是中心,變成了南城區的一部分。不變的是,湖水依然通過比道路更加複雜的水管流到每家每戶。當畢嘉索來到我們的村子,喝到我端給他的從地下來的水,覺得這是一個神奇的村莊。事實上它一點也不神奇,它在路的盡頭,且被環山包圍。除了畢嘉索,它沒能留住一個外來人,甚至連我的父母也沒能留住。
(待續)

The 君自何處來(三) by 陳 奉京, unless otherwise expressly stated, is licensed under a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-Noncommercial-No Derivative Works 3.0 Unported License.












May 15th, 2008 at 9:53 pm | [
[…] 君自何處來(三) […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