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-May 15

君自何處來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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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自何處來(三)

  直到畢嘉索說到她的男朋友,我才知道她原來是一個女人。那時我們正坐在村子外的河邊,看著河水的流動,她突然緊鎖眉頭,說她想起了一個人,她的男朋友。當我想起她過去幾個月的種種表現,我便恍然大悟,對她突然變成女人還有個男朋友便不感到驚訝了。
  她告訴我,她住在南城區,是河的上游,而她男朋友卻在北區。有一次她男朋友打電話給她,叫她在河邊等著收禮物,那禮物將通過河流帶到她的眼前。
  她不信:「大騙子,你在下遊,禮物怎麼可能逆流而上漂到我這裡來?」她覺得她男朋友在開玩笑。
  「別管信不信,總之你到河邊等著。」
  她雖然不信,但還是跑到河邊去等著。


  故事說到這裡,她問我:「你知道我後來看到了甚麼嗎?」
  「魚?」
  「哪有會划船的魚。我看到我男朋友划著船出現了。」
  「你男朋友說的禮物就是他自己?」
  她笑著點頭,緊鎖的眉頭好像一下子消失了。
  我說:「你想念你的城市了吧?」
  她說:「不是。」此時,我又看到了她緊鎖著眉頭。
  「城裡有他在呀。」
  「他早已不在了。」


  畢嘉索緊鎖的眉頭鎖不住她的眼淚,她的淚水像河水一樣流著,帶著聲音。她說她已不記得她男朋友的臉,她沒想過會失去他。直到失去了他,她才驚覺他的臉孔是那麼地模糊不清,消融在城市的人群中,城市的霧中,以及歲月的流動之中。她經常一邊看著他的照片,一邊想著他究竟長什麼樣子。然而她總是想不起,只想起那個早晨。
  她說,去年的某一天早晨,她醒來後,整個城市的流動都停頓了下來。瘟疫爆發了。
  那場瘟疫最早在她居住的南區爆發,也就是說南區就是瘟疫的源頭。所有出或入南區的道路都封鎖了,封鎖的速度保持著城市一向的高效率。廣播不斷在呼籲:南區的居民請留在家中,不要出去。電視也在不停播報最新的死亡人數。那時畢嘉索感覺到,她可能再也出不去見她的男朋友,那怕只是一面。當她從電話中聽到他的聲音,終於大哭起來。
  電話那邊卻在說:「別哭,你到河邊等著,很快就能見到我。」
  畢嘉索只想見到她的男朋友,甚麼也不想了,就跑到河邊等著他的到來,像以前那樣。然而他沒有出現,那大概是他第一次欺騙了畢嘉索。
  畢嘉索最後才發現,那河水也已停止流動。當她回到家中打開電視,新聞正播報有個男人試圖通過河流進入南區,被警察逮捕了,那人正是她的男友。從那天開始,她和他失去了聯絡。她從電視上看到的依然是每天最新的死亡人數。
  快速流動是城市的本性,就連那場瘟疫也是。為了阻止瘟疫的擴散,城市裡原本快速流動著的一切都突然停了下來,但瘟疫卻本性難改。日子開始變得很難過。日子長得令畢嘉索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突然死去。她只好每天坐在家裡,一邊聽著最新死亡人數一邊作畫,畫自己房裡的一切,畫完了再重新畫,一遍又一遍。她不記得自己畫過冰箱裡的那塊雞扒多少遍,窗外的路燈多少遍,城市才終於解封。解封後,畢嘉索來不及感嘆自己居然沒有死去,而是向她男朋友家的方向奔去。那是一段很遠的路程,她一路在想就要見到他了,她的思念簡直快令她飛起來。當她到達他的家裡,他的家人卻告訴她,他已不在。
  她追問,他去哪了?
  「瘟疫把他帶到天堂去了。」
  她甚麼也沒對他家人說,一個人跑到河邊,對著天空說:「親愛的,河水又開始流動了。」她已淚流滿面。後來,如你所知,畢嘉索來到我們的村子。她正坐在河邊,向我講述她的故事。

  聽完畢嘉索的故事,我想到,那場瘟疫正好發生在我的父母離開村子後一個月。為此,我很沮喪。據畢嘉索所言,那場瘟疫奪去了很多人的生命。我不知道我的父母還能不能夠回來。畢嘉索安慰我說,他們一定會回來的。那次我們坐在河邊,看著河水流過,她終於決定回城去,為了打聽我父母的下落。

  臨走前一天的那個下午,畢嘉索畫了最後一幅畫。那是她在村裡這段時間畫的所有畫裡,唯一一幅與我們村莊無關的。
  我看著那幅畫,說:「那些色彩好像在慢慢地流動著。太神奇了。」
  「是的,那是一座流動的城市,只是它流動得很緩慢,像你們的村莊。」畢嘉索微笑著說,「沒有甚麼比你們村莊更加神奇。」
  畢嘉索把那幅畫送給了我,還給我和姥姥留下一句話:她一定會回來。她又一次出現在我們村裡時,我不用再問她從什麼地方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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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-May 06

君自何處來(三)

鏡花水月 |閱讀:1,118 人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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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自何處來(二)

  「我從別人的畫上看過的日出都不是這樣的。」看來情況不壞,畢嘉索仍能說話。

  「日出為何要從畫上看?」

  「城市裡,一切物體的移動都很快很模糊,模糊的人臉,模糊的白天黑夜,模糊的日出日落‥‥‥」他說到這裡,神情略顯沮喪,「當我們看到太陽時,它已經高掛空中。我曾經爬上高樓樓頂去看,但看到的遠方仍是密密麻麻的高樓。」

  「你們的高樓有我們的山高嗎?」

  「高得多。」

  「那就奇怪了,站在我們的山上,太陽就已經離我們很近;站在你們那很高很高的樓上,不是應該離太陽更近嗎?」

  那個早晨,他除了看到了一顆不同的太陽,還有一個收穫,那就是他踩到了牛糞。這不能怪他,因為我沒有提醒他,那塊草地在可愛的外表下暗藏危機。

  畢嘉索在村裡一住便是兩個月,他對村莊漸漸熟悉,也掌握了我們的生活節奏。他說這個村莊的一切都顯得懶洋洋的並且優雅,和城市的風格很不同。村莊的太陽每天懶懶地升起,河水懶懶地向前流動,菜田裡的青菜慢慢的生長,炊煙像在輕輕扭動腰枝的曼妙的姑娘。他說,這簡直是上帝的傑作,是城市中最偉大的畫家也描繪不出來的。他說,他已記住村裡每一個人的臉。為了證明這一點,他在我面前一一描述村裡每個人的外貌特徵。他每描述完一個人就拉著我跑到那個人面前,驗證他的描述。我告訴他,我們認人都不特意記住外貌,只憑感覺。他說,在人來人往的城市,感覺是不可靠的。

  其實,我最為欣慰的是,現在的他再也不會踩到牛糞了。在一個佈滿牛糞的草地,要避免踩雷,感覺是可靠的。

  從他口中,我也漸漸了解他和他的城市。

  如你所知,在來到村子之前,畢嘉索住在一座很大很大的城市裡。那座城市每天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,它像一個永遠吃不飽的野獸,將四周的土地一一吞掉變成自己的一部份。那麼一個龐然大物,靠著四通八達錯綜複雜的道路,竟變成了一個難以分割的整體,而那些道路上總是飛馳著一群群的鐵皮怪物,奔向城市的每一個地方。

  那座城市雖然巨大無比,但從它的最東處到最西處,不用半個小時,和我們從村子漫步到村外那條小河所需的時間差不多。畢嘉索說,城市的道路曾經塞車塞得一塌糊塗,那曾是城市人最煩惱的問題,但是後來他們把這個問題解決了,他們把道路架到了空中。在那座高速的城市裡,人要見個面似乎很容易,匆匆吃頓飯寒暄幾句,然後又各奔東西。城市人依然覺得不夠快,於是利用新科技不斷讓自己變得更快。他們讓那個城市每一秒都有不同的面貌,就像流動的河一樣,你永遠不會踏進同一條河裡,而這便是城市的魅力所在。但是人們又反過來拼命跟隨城市的腳步,因為有太多稍縱即逝的東西需要及時抓住--這當然並不包括日出。說到太陽,值得驕傲的是,城市人已不再需要太陽,太陽只是掛在空中的一種裝飾品,頂多只是一盞巨大的照明燈。如果你有機會問他們太陽從哪裡升起。你會聽到至少四種答案,有時你甚至還會聽到類似這樣的答案:太陽就在空中,不會落下和升起。城市人並不愚蠢,只是太陽從哪裡升起這個問題對於他們而言已毫無意義。正如城市裡也不會有人關心別人從哪而來。

  畢嘉索是一個畫家,用筆作畫的人。畫家在那個城市是日漸沒落的職業,因為畫家的生產力已跟不上時代的步伐。這可能是畢嘉索離開城市的原因,但他一直沒有說過他為甚麼離開了城市。他說在他的城裡,唯一長時間保持靜態不動的是作畫時的模特和棺材裡的死人。

  那座城市的中心原本是一個湖,湖水通過一條貫穿東西的河流,流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。而那個城市的人喝的水都來自那個湖,於是湖似乎就是那個城市的心臟。後來城市逐漸擴大,原本的中心已不再是中心,變成了南城區的一部分。不變的是,湖水依然通過比道路更加複雜的水管流到每家每戶。當畢嘉索來到我們的村子,喝到我端給他的從地下來的水,覺得這是一個神奇的村莊。事實上它一點也不神奇,它在路的盡頭,且被環山包圍。除了畢嘉索,它沒能留住一個外來人,甚至連我的父母也沒能留住。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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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-May 02

君自何處來(二)

鏡花水月 |閱讀:1,087 人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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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這一年來,每次吃飯,餐桌前都只有我和姥姥,如今卻多了一個陌生人。畢嘉索問,你父母哪去了?

  我說,到你們城裡去了。

  我本想正好向他打聽城裡的事,他甚至見過我父母也不一定。然而一說到城市他就緊鎖雙眉,沉默不語了。而我的姥姥不斷夾菜給他吃。姥姥似乎很喜歡這個城市人。確實,這個城市人和之前來過村子但我們卻很快忘記的那些人很不同。他們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嗎?

  那時畢嘉索已洗了澡,換上乾淨的衣服,但緊鎖的眉頭令他依然顯得神秘。

  第二天早晨,我在床上被人搖醒,睜眼一看,是畢嘉索。

  我說,你這人真怪,起得比公雞還早。

  畢嘉索說,我們去看日出吧。那語氣簡直像個小孩子。他卻又突然意識到我剛才那句話有點不對勁,問我起得早跟公雞有甚麼關係。

  看來城市裡大概沒有公雞報曉這回事,也許連公雞也沒有,於是我向他解釋,在我們村裡,公雞是最早起床的動物,每天都由它的報鳴聲喚醒夜夢中的村莊。他說,城市裡看到的雞多是餐桌上的死雞,不會報曉;而雞場裡那些活著的雞也從來不叫,只在被宰殺之時嗚呼一聲。這是他第一次談到他的城市,談的卻是雞。

  我答應了陪他去看日出。由於在村裡看日出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,我實在不能理解畢嘉索為何顯得如此興奮。我決定帶他去一處村裡看日出最好的地方,他一路走得很急,腳步快得令人以為他學過輕功。他還不停問我到了沒有,我總是告訴他就快到了,不用急。他說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步速。

  他問了不下十次,我終於告訴他到了。那是一塊草地,平時我把村裡的牛牽到這裡吃草。那塊草地長得很茂盛,多虧了我的牛,它拉的屎有豐富的營養,有滋陰補腎之效。唯一不太方便的是,在那塊草地上隨時可能踩到牛糞,它雖然對草地有益,但對人的腳卻毫無用處,正如某位大哲學家說過的:你拉的尿可能是別人的美酒,也可能是別人的毒藥。據說那位大哲後來就是中毒死的。牛在享受它的美食,而我坐在草地上,背靠著一棵小樹看著太陽慢慢落下。傍晚的陽光照在我和小樹上,形成的影子看上去好像一個怪物,我的頭上長了棵樹,而這個怪物還在慢慢變長。我對太陽的脾氣太了解了,它何時升起何時落下我都瞭如指掌。

  在等著太陽正式升起的時間裡,他擺好了畫架,我才知道他是一個畫家。他一直走得很快,以致我沒有察覺到他還帶了一批工具來。這時我不再懷疑他是學過輕功的,我已經肯定。

  太陽出來那一刻,畢嘉索驚呆了。他原打算看著旭日初昇,用畫筆把那一刻的太陽凝固在紙上,然而那一刻他卻似乎被人點了穴一般,握著畫筆的那隻手停在半空不動了。而我也為他驚呆了。不可否認,那一刻我有一股身為鄉下人的自豪感。我偷偷在笑他:這鄉巴佬,不僅沒看過公雞,連日出都沒看過。

(待續)

君自何處來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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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-Apr 30

  「你畫的是甚麼?」

  「一座城市。」

  她臨走前一天的那個下午,畫了最後一幅畫。那幅畫由七種顏色組成,看上去像彩虹,但又令人不禁懷疑彩虹怎會那麼難看。

  一年前,他在我們小鎮出現的那一天,他一頭長髮,衣衫襤褸。這種打扮的人通常帶有某種神祕性,當時誰也不知道這個骯髒的人是誰。我見到他時,他正站在我家門口,問我能否給他點水喝。我端了碗水給他,問他從何處來。
  這裡雖說是小鎮,其實卻是個小鄉村,它在路的盡頭。「車到山前必有路」,這句話不適用於我們的村子。在我記憶中,這個村子一直不曾有陌生人來過,但兩年前來了一個據說是從城市中出來的人,此後涉足本村的外人似乎越來越多。每當有陌生人來,我們都會問同樣的問題:你(們)從哪裡來?他們總是很不情願地回答:從外面來。這當然算不上是答案,我們也固然不明白他們為何答得很不情願,但我們也不會再追問下去。答案如何,對於我們的生活毫無影響,我們把這種詢問只當成一種禮儀。那些從外面來的人,很快就會發現這個村子就是路的盡頭,除非他們決定翻山越嶺,但是從沒有人這樣做過。然後他們便轉身,離開不屬於他們的窮鄉僻壤。外來人在村子出現的時間都很短,以致村裡人感覺不到他們曾經出現過。

  「我從遠方來,」他喝了一口水,用沙啞的聲音說,「這水很甜,從哪兒來的?」

  我很高興有外地人讚美本地的水,便告訴他說:「從地下來的。」

  「地下水怎麼會這麼清甜?」眼前這個貌似乞丐的人,似乎對村子的水很有興趣。但這個問題我著實解答不了他。

  「水難道還會有別的味道嗎?」

  以前曾出現在村子的外來人,只是來找路,不曾喝過村裡的水,而我們也不知道他們要找去哪裡的路。但是那個人不僅要了碗水來喝,喝完後也沒有離開。他似乎愛上了村子的水,又和我要了一碗。最後他竟說他想在這個村子住上些時日。我對眼前這個神祕人毫無戒心,說不如住我家,有空房。於是他就住了下來,我也知道了他的名字,畢嘉索。

  家中只有我和姥姥。原來還有我的父母,一年前離開了村子,說是去城市,至今沒有回來。越來越多外來人出現,村裡人終於對外面的世界也發生了興趣。我的父母便是抱著對城市的好奇而離開了村子,和父母一起離開的還有其他十幾人,他們也都未曾回來過。他們臨走留下一句,等著我們回來。

  就這樣,很多外面的人來到我們村子,沒有留下,而從我們村出去的人也沒有回來。外來人來去匆匆,村裡人感覺不到他們存在過,卻感覺得到村裡從某一天開始便少了十幾個人。父母他們離去不久,在近一年的時間內不再有陌生人到來,直到畢嘉索的出現。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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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-May 06

這麼多年來,生活仍在繼續,但我卻未能忘記殺父仇人。

如此開頭,無疑讓本小說充滿了傷悲。但她并不叫做檸檬茶。如果她叫檸檬茶,無疑會讓本小說的作者,也就是本人,會充滿傷悲。因為這種形式的俗不可耐,只會注定小說的失敗。事實上,這不完全是小說。檸檬茶的確有它的傷悲,人們這樣傳說著,你也要這樣相信著。既然檸檬茶的傷悲是真的,那便不需要虛構了。但除了這一點,畢竟所有事情都已經無法考究。我嘗試化身成她,去理解她的傷悲,究竟與檸檬茶有何關系。如果你問我何必如此,那我會告訴你,傳說之所以是傳說,是因為大家都不敢將角色代入。

無疑,小說就這樣展開了。而我的故事也就這樣展開。

父親死的那天,我們一家吃了最後一頓飯。那一頓吃得很好,是幾年來難得的一頓好飯。吃著,我說了一句,明天,從明天到以後,我們一家人都可以像這樣好好地吃飯了。父母都笑了一笑。父親吃飽了,說出去走走。幾個小時後,我知道了那是我們一家三口吃的最後一頓飯。父親死在了一個骯臟的海港。

他們說,父親是自殺的。

我不信。我們吃飯吃得很高興,最重要的是,明天我們就要有一個幸福的新開始。父親不會在這種時候跑去自殺。母親也不信。我和母親把那些人大罵了一頓,然後趕走了他們。

這是我聽到的一個版本。我聽到的另一個版本是,她的父親還沒吃飯就死了。她和她的母親等著他回來開飯。他們吃的不是甚麼好飯,而是五元一包的速食面。據說這個故事與檸檬茶有關,是因為她父親的死屍在海面上浮起,就像一片檸檬。這個說法很有趣,因為誰也不知道死屍浮在海面為甚麼像檸檬。唯一可以解釋的是,也許她父親穿著一件有檸檬圖像的衣服。而唯一不需要解釋的就是,那骯臟的海水看起來的確像茶。但傳說就是這樣,人們從不做任何解釋,然後還可以讓一個傳說演變成無數個傳說。一旦傳說有了解釋,便傳不下去了。看上去,人人都是小說家,只有我不是。因為我要代入角色,解釋傳說。

第二天,我們確認了父親的死。但我們仍然相信,父親不是自殺的。

我能看到父親那天晚上走在昏暗的海港。這個海港雖然骯臟,但明天我們就要開始新的生活。所以,父親走著,吹著鹹中帶酸的海風,依然春風滿面。我看到父親的背後突然伸出來一雙手,把父親推下了海。我認得出那個人是誰。就算這麼多年過去了,我仍未能忘記。

那幾天,我去海港等著有人來自殺,為了目睹是否能達到檸檬茶的效果。等了幾天,來這里自殺的一個也沒有。但是媒體依然每天都在報道有人自殺的消息,只是沒有一個是死在海港的。於是我終於問了一個路人。那個路人是一個老伯,老得很,似乎比這個海港還要老。但他已是我這幾天在海港見到的最年輕的人。老伯說,海港水太臟,傻瓜才會到這里來自殺。

我又問,您為何會來這里。

老伯答,因為我不是來自殺的。

「您喜歡海港的味道嗎?」

「不喜歡,但已經習慣了。」

「那你喜歡檸檬茶嗎?」

「干嘛問這樣的問題?」

於是,我便不再發問了。後來老伯補充說,他已經很多年沒看過像我這樣的年輕人來這個海港了。他似乎對我充滿了懷疑。但我不知他是懷疑我的外表還是我的目的。

也許老伯說得對,只有傻瓜才會到這里來自殺。而她父親就是這樣一個傻瓜,如果他真的是自殺的話。

我不相信我的父親是一個到骯臟的海港自殺的傻瓜。父親原來是中國作家協會的一個作家。他寫了很多的書,所以他不會是一個傻瓜。我不知道那個殺人兇手為甚麼要殺死一個作家。

說起那個殺人兇手,就必須從頭說起。十六歲那年,總是有一個喝著陽光檸檬茶的男孩出現在我的眼前。有一天突然下起了雨,在避雨時,我又看到了他。他請我喝陽光檸檬茶,笑得很甜。他說,下雨也會有陽光。我知道這只是一個夢,但他穿的衣服說的話,都歷歷在目。後來我也知道了那個男孩叫鄭伊面,從此我徹底投入了對他的思念。父母也想盡辦法幫我尋找他。我覺得這些都是很有意義的,人生需要有追求。

人有了追求,才配活在這個世上。父親有追求,卻死了。他的死,不會是自殺。

很多年過去了,鄭伊面和他的女朋友分了手。父親覺得這是一個大好時機,於是我們舉家來到了這個城市。明天,我們就可以看到他,然後開始新的生活。但是父親卻在前一天死了,如果這是自殺,怎麼也說不過去。我知道誰是我的殺父仇人。

我愛我的父親,所以我幾乎能感受到他身邊的一切。那天父親走在昏暗的海港,一雙手將他推向了大海。父親會游泳,但海水太臟了,所以還是死了。如果父親是自殺,他不會選擇跳海,正因為他會游泳。我記得那雙手,正是遞給我檸檬茶的那雙手。鄭伊面是我的殺父仇人。

事情似乎已經真相大白了。這個故事之所以與檸檬茶有關,原來就是這樣。關於這一點,在我代入這個角色之前并不知道。直到我代入角色後,事情才慢慢展現它的面貌。但我聽到的是,她的殺父仇人并不是別人,就是她自己。

由於她的父親是一名作家,所以他的死成了新聞頭條。警方認為他的死是自殺,無可疑。但媒體一致將矛頭指向了他的女兒。

後來有一個機會我見到了她。

「現在大家都說是你殺死了你父親,你同意嗎?」

「他們胡說!他們都不知道我有多愛爸爸!殺死爸爸的是鄭伊面!我親眼看到是他把爸爸推向了大海。爸爸死了,我也不想活了!」

「那你還想見到鄭伊面嗎?」

「我一定要見到他!」

「為甚麼?」

「因為我要當面揭穿他!那是一個喪盡天良的混蛋!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他!」

這麼多年過去了,我果然還是沒能忘記他,我的殺父仇人。我和母親現在住在一個很好的地方,有吃有穿。在這里還住著許多像我們一樣有故事的人。因此我們有共同的語言。外面的人不懂我們,是因為他們沒有追求。他們也不懂父親。就算他們都自殺死光了,父親也不會自殺。

故事里的父親宋祖德,人們未必認識;但她的母親,大概沒人不認識。她的母親正是很多年以前大名鼎鼎的楊麗娟。

後記:許多同學寫「檸檬茶」還是照著考評局的規矩來,有時間,有字數。我偏不。如果說那些同學都是民主派,那我就是長毛。

各位看官都是我的評卷員。

本文即興寫成,後來做了些修改:

http://docs.google.com/Doc?id=dd79pn9r_63d2w95wd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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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-Dec 25

豬和狗的對話

鏡花水月 |閱讀:529 人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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豬先生,名叫馬克思。它在得知狗先生愛因斯坦死了兩個朋友之後,親自登門問候。它們是多年的朋友。

馬克思一見到老朋友愛因斯坦便說:老愛,我已經聽說你的朋友被人殺死一事,深感悲痛。你節哀順便吧。我還聽説,你那兩位朋友結交甚廣,與多位人類結義金蘭、情同手足,他們均對同類的殺狗劣行表示了強烈的譴責。其實,比起來,你們狗比我們豬腰幸福多了。我們死了,有誰為我們伸冤流淚呀。

說著說著,馬克思不禁悲從中來,淚流滿面。

愛因斯坦只好安慰馬克思:老馬,你也看開點。其實,我從沒有聽我那兩位朋友說過有人類朋友,突然這麽多人說是他們的朋友,着實把我嚇了一跳。說實話,我們並不比你們幸福。

馬克思擦了擦鼻涕說:此話怎講?你看看你們,被人類當成寶貝養著,不愁吃穿,享受著奢侈的生活,有些人類都過得沒你們豪華啊,多好。

愛因斯坦說:你只看到表面的奢華,沒有看到我們内心深處的痛苦啊。你們不也是一樣,被人養得白白胖胖?

馬克思聼了,又哭起來:可是我們長得越胖,離變成燒豬就越近了啊。十只豬裏面有九只豬想出去走走,鍛煉身體,但被人関起來了,走不了。你也只看到我們長得白白胖胖,沒看到我們是要付出生命作代價的。

愛因斯坦說:説來也是。不過我們並不見得比你們幸福到哪裏去。我們一出生就被當成寵物賣了出去,而不是可以自己選擇生活的道路。我們的主人以爲對我們很好,但是他們一點也不明白我們的内心。他們每天對我們喊"兒子"、"兒子",多膩味呀。誰是他們兒子呀!正如唐僧所言"人有人他媽,妖也有妖他媽",我們雖賤為一只狗,但也有自己的父母。他們還每天吻我,你不知道我有多麽不喜歡他們的嘴。他們每天逼我洗澡,逼我幹我不喜歡幹的事。有時候我多麽想像你們豬那樣,可以躺在一個地方,遙望銀河,靜靜地思考"人生",或者意淫一下剛剛在街上踫到的貴婦狗。大自然才是我們的家。只有在家裏,我們才能盡情歌唱,可是家那麽遠……

終於,馬克思和愛因斯坦,一隻公豬和一隻公狗不顧同性相斥的道理,抱頭痛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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