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自何處來(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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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畢嘉索說到她的男朋友,我才知道她原來是一個女人。那時我們正坐在村子外的河邊,看著河水的流動,她突然緊鎖眉頭,說她想起了一個人,她的男朋友。當我想起她過去幾個月的種種表現,我便恍然大悟,對她突然變成女人還有個男朋友便不感到驚訝了。
她告訴我,她住在南城區,是河的上游,而她男朋友卻在北區。有一次她男朋友打電話給她,叫她在河邊等著收禮物,那禮物將通過河流帶到她的眼前。
她不信:「大騙子,你在下遊,禮物怎麼可能逆流而上漂到我這裡來?」她覺得她男朋友在開玩笑。
「別管信不信,總之你到河邊等著。」
她雖然不信,但還是跑到河邊去等著。
故事說到這裡,她問我:「你知道我後來看到了甚麼嗎?」
「魚?」
「哪有會划船的魚。我看到我男朋友划著船出現了。」
「你男朋友說的禮物就是他自己?」
她笑著點頭,緊鎖的眉頭好像一下子消失了。
我說:「你想念你的城市了吧?」
她說:「不是。」此時,我又看到了她緊鎖著眉頭。
「城裡有他在呀。」
「他早已不在了。」
畢嘉索緊鎖的眉頭鎖不住她的眼淚,她的淚水像河水一樣流著,帶著聲音。她說她已不記得她男朋友的臉,她沒想過會失去他。直到失去了他,她才驚覺他的臉孔是那麼地模糊不清,消融在城市的人群中,城市的霧中,以及歲月的流動之中。她經常一邊看著他的照片,一邊想著他究竟長什麼樣子。然而她總是想不起,只想起那個早晨。
她說,去年的某一天早晨,她醒來後,整個城市的流動都停頓了下來。瘟疫爆發了。
那場瘟疫最早在她居住的南區爆發,也就是說南區就是瘟疫的源頭。所有出或入南區的道路都封鎖了,封鎖的速度保持著城市一向的高效率。廣播不斷在呼籲:南區的居民請留在家中,不要出去。電視也在不停播報最新的死亡人數。那時畢嘉索感覺到,她可能再也出不去見她的男朋友,那怕只是一面。當她從電話中聽到他的聲音,終於大哭起來。
電話那邊卻在說:「別哭,你到河邊等著,很快就能見到我。」
畢嘉索只想見到她的男朋友,甚麼也不想了,就跑到河邊等著他的到來,像以前那樣。然而他沒有出現,那大概是他第一次欺騙了畢嘉索。
畢嘉索最後才發現,那河水也已停止流動。當她回到家中打開電視,新聞正播報有個男人試圖通過河流進入南區,被警察逮捕了,那人正是她的男友。從那天開始,她和他失去了聯絡。她從電視上看到的依然是每天最新的死亡人數。
快速流動是城市的本性,就連那場瘟疫也是。為了阻止瘟疫的擴散,城市裡原本快速流動著的一切都突然停了下來,但瘟疫卻本性難改。日子開始變得很難過。日子長得令畢嘉索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突然死去。她只好每天坐在家裡,一邊聽著最新死亡人數一邊作畫,畫自己房裡的一切,畫完了再重新畫,一遍又一遍。她不記得自己畫過冰箱裡的那塊雞扒多少遍,窗外的路燈多少遍,城市才終於解封。解封後,畢嘉索來不及感嘆自己居然沒有死去,而是向她男朋友家的方向奔去。那是一段很遠的路程,她一路在想就要見到他了,她的思念簡直快令她飛起來。當她到達他的家裡,他的家人卻告訴她,他已不在。
她追問,他去哪了?
「瘟疫把他帶到天堂去了。」
她甚麼也沒對他家人說,一個人跑到河邊,對著天空說:「親愛的,河水又開始流動了。」她已淚流滿面。後來,如你所知,畢嘉索來到我們的村子。她正坐在河邊,向我講述她的故事。
聽完畢嘉索的故事,我想到,那場瘟疫正好發生在我的父母離開村子後一個月。為此,我很沮喪。據畢嘉索所言,那場瘟疫奪去了很多人的生命。我不知道我的父母還能不能夠回來。畢嘉索安慰我說,他們一定會回來的。那次我們坐在河邊,看著河水流過,她終於決定回城去,為了打聽我父母的下落。
臨走前一天的那個下午,畢嘉索畫了最後一幅畫。那是她在村裡這段時間畫的所有畫裡,唯一一幅與我們村莊無關的。
我看著那幅畫,說:「那些色彩好像在慢慢地流動著。太神奇了。」
「是的,那是一座流動的城市,只是它流動得很緩慢,像你們的村莊。」畢嘉索微笑著說,「沒有甚麼比你們村莊更加神奇。」
畢嘉索把那幅畫送給了我,還給我和姥姥留下一句話:她一定會回來。她又一次出現在我們村裡時,我不用再問她從什麼地方來。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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